【AK】人鱼之森
~たったひとつの恋~
a QUARK OCEAN’s work
呐,我们…都是人鱼。
呐,你在吗?
有一天会像童话中写的那样,在静谧的深海之底有一片只属于我们的归宿。
一
他淡淡的看着窗外流转的景色,火车的速度稍稍加快。在铁轨上的一起一伏有时让人感到有些不适,但即便如此,他默默地把这一切忍受下来,做了一个深呼吸。周遭的空气也和研究所水池里的空气大为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沁着一种特殊的水潮味。
静静摊开手掌,已经长成了成年状态的双手,关节因修长的手指而显得异常突出和好看。记得山下曾告诉过自己,在他体内植入的还是不完全细胞,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变异的威胁。每当这时,不管在多远,仁都会来回游动,直到最后甩出一个极大的水花,把山下淋得全身湿透。
“不准你诅咒我的和也。”仁倔强的说道。
“仁……别这样。”人鱼会在幼年期本能的保护自己的伙伴,哪怕是善意的玩笑也不行。
所以山下总是被淋得满身水花。
但是现在,脱离成年期的他们已经失去保护彼此的权力。
和也看着身边空空的位置——那本来是要预留给他的,而他却没有出现。
不出现的理由也有很多,逃避,害怕,又可能是对那个研究所的固执依赖,毕竟他们是人鱼,毕竟他们是实验品,毕竟他们一无所有。离开研究所,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很遗憾以上任何一个答案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脱离现实太久了,冰冷的海水是最好的归属。
和也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强迫告诉自己已经不是人鱼了,也不再是实验品了,不用再回那个研究所了。
我是正常人。
和也想。
火车继续行驶,耳边的是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拍一节。远途旅行显然超出想象的颠簸,微弱的起伏还是让他不自觉地醒过来,从出生起神经就比较敏感,也属于敏感的体质,长大了也不例外。山下曾告诉过他,幼年期的他总是不喜欢吃东西,注射流汁也不怎么听话,害怕针刺,无论怎样都不依人。
“后来呢?不吃东西,一条人鱼不能坚持多久。”和也反问。
“是啊,是仁……”山下回忆起时,眼睛突然湿润了。
“怎么了?”和也不明白为什么山下的眼角会有水珠,试图要去抹掉。智久却反手紧握和也,“别动,这是泪水。”
“泪?”
“以后你会明白的。”山下放回和也的手,“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和仁的事情吗?”
“幼年期……”和也缓缓蠕动双唇说着。
“能想起吗?”山下慢慢引导着和也。
“怎么样?”
没有回答。
和也并不是想不起来,眼前的色块逐渐模糊,在水里。接着什么向自己游来,愈加靠近……,直到完全覆在自己面前,接着和也感到嘴唇上有了此生最温暖的感觉。
“仁……”和也喃喃的说道。
山下凝神看着和也,他想他一定全部回忆起来了。
是的,这一幕就是在当时也震惊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
仁居然把食物含在嘴巴里,用接吻的方式喂给和也。
平安的相伴过一段时间后,又和他分开了。现在和也不知道自己将前往哪里。也不想知道。
趁着火车在大雪中暂行的空袭,和也从旧背包里拿出一本本子,外面用精致的鱼鳞装饰着。和也轻轻摩挲,心好痛,心好酸。这不是一般的鱼鳞,每一片上都闪耀着独一无二的蔚蓝色光——这是仁的鱼鳞。
山下交给自己这本东西时,说仁写这本集子时花了许多力气,泷泽每天只让他自由两个小时,而把一枚鱼鳞从身上拨下就需一小时。这本厚集子上至少有百枚鳞片,可想而知,仁用了多少时间。
和也反复确认完.本子没有因火车上下颠摆而受损。做完这些后,他才把本子打开。
[ONLY FOR KAZUYA]
别扭而僵硬的字迹,仁会写字不久。(人鱼本来是不会写字的。)和也把眼角的晶莹擦干后,继续看下去,
走进了属于他们的森林。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二
睁开眼睛,只有孤单的海水为伴。没有任何生物气息,就连水草底部种植的大量水草也莫名死亡。
我碰了碰身边的和也,他入睡的很快。
我抱紧他。
如此。
我叫赤西仁,是一条人鱼。
赤西并不是我原来的名字。是泷泽教授帮我挑得姓氏,又单名“仁”,可能是他单方面的意愿吧。
如果我不是人鱼,那么有可能是世间最具魅惑的男子。常常来水槽陪伴我的山下说道。他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好看的微笑,但我依然没有错过他眉头紧蹙的那一瞬间。他看上去彬彬有礼,给人很聪明的感觉。
可为什么我看着他就会难过呢?
思考的时候我不再爬上水槽而是选择潜进水底。山下一定急坏了,他寻着影子,拼命的敲打水槽的玻璃,仿佛是在呼唤我。
“仁!仁!仁!”
我实在不忍心看他着急,可山下生气地样子真的挺好笑的。
“我没事。”趁他不注意时,我突然潜上水面,一半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之中,尾巴自由的摆水,响起水花。
“你!”山下转怒为喜,一把抱住我。在他的怀里我显得渺小极了。既然是人鱼,那也有人的样子吧,可是我却……
“仁怎么了?”山下问我,可是我不愿回答,怕他笑话我。
“现在仁还是处于幼年期哦。”他就像安慰一个孩子,又一次猜透了我的心思。
“你会长大的,到某一天,仁就会和我一样。”
后来想想山下说这话缺乏根据,什么叫“一样”。毕竟人鱼是有尾巴的。
我迫不及待的继续问下去,“什么时候?要等多久?”
“这……”山下略微停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说罢他走向右墙边的文件柜边,挑了好一会才拣出一个深黑色的文件夹,翻了好一阵,跑过来对我说,
“人鱼的生长期很快,大概是人类的8至10倍左右。打个比方,人类一年只能长一岁,但是人鱼一年可以长十年。”
“真的吗?”我还是觉得这个速度太慢,看着山下,坚实的肌肉,是不断锻炼后留下的证明。我也想马上变成他那样。
“好了。”他搂了搂我,重新抱我返进水槽。“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我脑中一下子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问题就出在山下手中的文件夹。
“呐……”
“诶?”
“为什么山下会对我的生长期那么清楚呢?”
他分明是呆住了,像是要准备搪塞,可是他不会说谎。
我补上了一句,“特别是看过那个黑夹子的东西,”
“是不是也能让仁看一下呢?”
三
山下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我,尽管许多细枝末节的地方我都一知半解。他反复讲了好几遍我都不明白。
“所以说,我是实验品吗?”
他沉默了,眼睛里闪烁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它从山下的眼角留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那是最漂亮珍珠。
然而人类却把它归属于悲伤的化身?
“我们?,不,大家都是协助泷泽教授。曾经潜入深海的只有教授一人,他捕获了你们种族最后两条奄奄一息的人鱼。当时曝光后极其轰动……”
“那其他人鱼呢?他们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们用尽最好的设备,还答应不会伤害别的人鱼,可是、他们就是不说。”
“是倔强的人鱼。”
“倔强?”对这个词语,我感到陌生而熟悉。“然后呢?”
“然后其中一条人鱼自然整天都显得郁郁寡欢,总是呆在水槽的底下。总负责的城田教授没有耐性,从人鱼的身上提取了繁殖性细胞,重新植入新的实验品内。”
“这么说我原本是人类喽?”
“不。我们不用活人做试验的,所有的试验品都是由人工胚胎所培育的。”
“人工胚胎?”那是什么。
“也就是说,”山下庄重的看着我,“你一出生就是注定要变成人鱼的。”
我的心颤了一下,“注定?”
“嗯。”山下抚过我的头发,又带着爱恋。
“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于是冰冷的研究室又独留我一人。
很快我就知道了研究所里不止我一个实验品。
好比说山下除了我之外,另外照料一条叫锦户亮的人鱼,他大概只比我大半岁,而且同山下的关系要显得比我更亲密。“亮君的脾气不是特别好……”进来送食物的实习生手越说道,“山下前辈和人鱼都很亲。”
是的,从山下的身上我似乎嗅到了一股异常相似的气味。
又是从手越的口中,我得知过去在这个水槽里生活三年的是一条叫小田切龙的人鱼。
他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四
在等待成长的过程中,我必须时不时接受各种奇奇怪怪的检查。当我沉睡的时候,一群人忽然闯进门来,有几个人已经穿好了潜水服,作势就要跳进水槽里。
“你们是谁?”我来不及呼吸,周身就被贴上了感应器。从头到尾巴,密密麻麻覆盖着。干完这些后这些人便离开水槽了,一直呆在外面静观其变的几个白衣人走到与贴片连接的一架机器面前。带眼镜的中年男子快速按了几个键,身后消瘦的男子就拿出本子开始记录。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中年男子打了个响指,原先那群人就过来把我身上的切片取走。
然后他们都走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扇被打开重又合上的门,如果我有人类一般的行动能力,就应该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用做什么实验了。突然白色的大门缓缓拉开,呼吸近似止泄。
是山下。我立即反应过来,山下身上的味道,不会认错的。
“你怎么来了?”我急切的问道。
“对不起,”他看着我是那无辜的眼神,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泷泽教授的要求是不能反抗的。”
“真的吗?”我若懂非懂,尾巴下意识摆起大大的水花。
“仁生气了?”山下把眉头皱起来。
“嗯,有一点。他们太粗鲁了,我的身体……好疼。”
“啊,是吗?”山下露出稍稍放心的表情,看来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下次我会和他们说的,还有仁记得千万不要反抗。”
“反抗?”
“嗯,那样只有死路一条。仁,我不要你死。”山下抱过我的头,轻轻在我的前额啄了一下,唇落在额头上的感觉好奇妙。我从水里伸出手反抱住山下。
“诶?仁,你这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我调皮的问道,“仁想和智久在一起啊。”
“仁……”我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与空洞,可他却摇摇头,“我也跳到水槽里吧。”
他借着外沿壁的支撑力,纵身一跳就扑进了水里。第一次和山下那么亲密,平时他做得最多可能也只有亲手喂我吃东西,帮我打抗生素。水里是很冷的,对人类来说。听说所里连接了一条极长的水管,所有水槽里的水都是由太平洋沿岸运过来,或许泷泽认为这样更能接近人鱼生存的环境。
“山下……”才过不久,山下的嘴唇开始发紫了,我直觉再不过五分钟他会死的。
“智久,智久你没事吧。”“嗯,我怎么会有事。我要一直、一直照顾仁。一直一直……”我游到他的身边,抱紧他,鱼尾卷起他的双腿,也许就会能暖和些。
我们就这样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山下极少探出水面,我不禁感叹他的肺活量真不错(而事实上绝不止如此。)
“智久还冷不冷?”“一点点而已,我再把你抱紧些。”
在山下的怀抱里,我显得有些渺小,可能是幼年期未过吧。又是过了好一会,山下微微摇着头指引着我浮出水面。
“好长的睡眠。”他说,我小声附和,我可是一夜未眠。
“我要走了。一整晚都找不到我,教授会着急吧。”
“也是。”明明晓得应该分离,我却放不了紧握的手。
“仁?”“我……”不清楚山下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他转过头,这次不再是浅浅的小啄了。我感到更巨大的温暖覆在我冰冷的唇上,我的心开始温热了。我们扣着彼此的手指,不想再分开。
我们沉入水底,那一刻我们像两具美丽的尸体,完美的契合着。
水底的游鱼,水草,气泡,水花,通通在注视我们,见证我的幸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可以依赖智久的。
那之后无论如何,被任何实验折磨我都心甘情愿。因为有人会保护我。
有他在,我不会感到孤单了,
向过去说再见了。
幼年期是不是要结束了呢?
五
泷泽教授单独来看我,原来他就是那个中年男子。其实他看上去很年轻,只是垂下的眼帘让人感到衰老。我觉得山下的神情与他有说不清的相似。
我游到水草边,装作嬉戏的样子。我更喜欢把身体的一半露在水面之上,然后同人类说话,这可能是让自己鼓足勇气的一种方式。
“很好。”进来一个多小时后,泷泽张开嘴巴,吐出了两个音节。
我探出头,泷泽竟在对我微笑,几乎是智久和我在一起时的情景重现。
“仁孤不孤单呢?”“当然了。”我来不及抢过他的话。
“是这样呢。”泷泽点了点头,“仁想不想要有一个伙伴呢?”
“伙伴?”在人鱼的世界里,它的意思就同朋友一样。
“是的,”泷泽一字一句一顿的说道,“伙伴、朋友。”
我睁大眼睛看着泷泽,他比山下更能了解我的心思。
“不出声就代表默认了吧。”泷泽淡淡的说道。
“有什么条件么。”我只问了这一句。
“噢?怎么说?”
“我的身体一定还有利用价值,一定是想做更多的实验,对不对?”
“山下都教了你那么多了。哼……”泷泽弯起嘴角却不似笑。
“是有条件的,我们准备慢慢停止对你使用药物……”“所以?”我不明白了。
“仁的幼年期可能会拉长哦。”
什么。我逃离泷泽的视线,任凭他如何唤我。
我竟然答应了那个愚蠢的条件。那么我和智久也……
我们的距离又拉大了…..
刚刚离开一切药物的我很快出现了反应,山下安慰我这是正常现象。
“会好的。”他抚着我的头。
但事实不尽如人意,我更难受了。海水不再亲切,微粒子好像是盲目的突出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在水里都无法正常呼吸,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吐出来。
水变脏了。
海水的循坏需要一段时间,在这之前,工作人员把我转移进另一个小水槽,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任凭巨网把我包围。
山下在玻璃外看着我,真的讨厌这样的自己!
“是感冒了吧?”山下轻轻嗫嚅。
“就和过去的实验品一样。”泷泽不知何时出现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要不……”泷看了眼山下,“要不用点药?”
后面的话我实在听不清楚,耳边有嗡嗡的鸣响,全身的血液像是在流失。好难受。
再下去,连游上水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水底躺了一天,我小心的呼吸着,难受依然没有消失。
依稀看到山下身着潜水服,慢慢地向我游来。
“我来帮你打针。”他做着手势,我怏怏点了头。
针筒意外的大,是特制的那种。外面的护膜可以防水和空气漏进来,“可能会有些疼。”山下说。
木知木觉中,我感到好受些。接着山下喂我吃东西,尽是些素食。“厨房的长濑根据你的体质作的菜单,清淡了些。”
“哦,是吗。”我咀嚼着萝卜丝,味觉还未恢复。
“山下,你来。”泷泽又出现了。“是。”山下放下盘子,拍拍我。
我闷进水里,意外发现靠着水底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该把和也送过来了。”泷压低了嗓子。“教授,是不是太早了?”
“研究所可是没有多余的水槽了。”泷泽鄙夷的说道,“你的仁弄脏的那个水槽还没有清干净呢……”
我能想象山下一定很生气,泷泽真过分。
“但是,仁现在病了,和也送进去后,会不会受感染……”
“管它那么多了,试验品死了还可以再培养!”
那边一下子寂静了,我希望智久能坚持,去反驳。可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退却下来……
是因为面前的泷泽吗?我内心惶惶,不知所措。智久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难道他全不记得了?人类,是容易忘记的生物吗?是诺言,又为何不遵守?无法履行守护,那便是背叛。
“仁……”山下回来了。我立刻游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暂时不要见他会比较好。
“仁,你怎么了。”山下反复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理睬。
随后我听见他的叹气声及门关上的声音。那之后,智久都没有来过。却换成了手越来照顾我。我试图套出他的话,可翻来覆去就只知道山下被调到亮那里。
一定是那天的沉默伤了智久,我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我是试验品,就应该听就于人类。
这种低落的情绪一连持续数周,慢慢的感冒好了。身体中仿佛能自生抗体。泷泽前来检查的时候,满脸春风。
临了结束,他问我,“你孤单吗?”
泷泽指的是我和智久,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孤单呢。什么时候把和也送过来呢?现在我的病也已经完全好了,还担心传染吗?”
“你……”泷泽先一惊,然后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铁青着脸离开。
我待在那里,尾巴可以支持平衡,“和也”他在我口中第一次出现竟是以如此的方式。
次日的下午,和也真的被送过来。我见到了山下,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巨大的网里躺着人鱼——和也。她丝毫未动,我趴在水里好奇的看着他,直到和也被抛下水的一刻。他活泼的游了起来,像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充满未知的好奇透过水波传达进我的心脏内。我忽然看到了幼年期的自己,虽然我的幼年期将被拉长,可和也小小的身体显得更为生嫩。
“你叫什么?”,没过一会,游遍水池后,他发现了我的存在。
“赤西……仁。”我微微向后靠,怯怯报出自己的名字。
“仁?”看来他是记住我了,“我叫和也。”他摇了下尾巴。
“龟梨和也。”
六
起初我以为和也所能带给我的是,对这个黑白的研究所更长时间的留恋而已。他陪着我,在深水里作滑稽的动作,时而会歌唱,哦,他唱的不赖。对每个工作人员都摆出笑颜,就好像自己也同是人类一番。更令我暗自惊讶,和也对泷泽繁复的实验,大量提取血液细胞样本毫不反抗,换句话说,他乖顺的不可思议。
“很好。”泷泽的这句话又再一次回响至我的耳边,那时我和和也一样,他帮和也摁住手臂上刚抽过血的地方,轻轻用纱布仔细包好,又啰哩叭嗦的说了一大堆话才离开。和也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他的呼吸急促,总之满是不对劲的地方。
“没事吧。”我游了过去,右手蹭到了他的背,是那么冰冷僵硬。这叫我怎么办才好,我不希望他出事。一方面是为我自己罢,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不愿意冷漠的去漠视这一切,要尽快阻止泷的过分行为。
“泷泽教授对你说了什么。”我帮他沉入稍温和的水中,渐渐让体温上升。
“他说,只要我按时配合他们的工作,就……能……”
“够了!”看着虚弱的和也,说这话时略显信奉的表情,我生气,怒气就这么脱口而出。
“仁……”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对和也发出这么大的脾气,却又收不回话,懊恼极了,“我……和也,原谅我……”
“原谅?仁没有做错什么呀…….”
“我……”
“好冷……”和也突来的呼唤是我紧张起来,他的肌体似乎真的出了问题,我的心开始纠结。
“仁,帮我揉一下背好吗?”他喃喃的说道,命运的决裂在那一刻由生命铺成。
“好。”我游到了和也的背后,双手反复上下揉着,也只能看到和也的影子,他不出声,我不敢想象他是否舒服了。担心是多余的,我用力揉着,和也在水里半裸着的身体宛如完美的雕塑品,足够坚实,细腻却又不失石膏般的透明感。
“可以了吗?”我轻轻问到,他似乎是点头默许了。
“只是有点冷。”他自言自语,“全身都冷,摆不起尾巴,而且肩膀……很疼。”
“肩膀痛?”我不禁疑惑,没道理的事,就算和也病了,根源又怎么会在肩膀上?我细细回想,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我和和也都是幼年期的人鱼,所以身体都还在成长之中,骨骼也会长大,那么相应得疼痛感也是伴随长成过程中的。记得前不久,我的左肩就有星点酸痛,以为是几天的疲累积压。
“没关系,和也在长大,骨头也在长大。”我没想到自己会去主动安慰他,一切已超出我的思考范围。“和也要稍稍忍耐一段时间,……不会太长。”我撒了谎,关于和也将否停止使用药物,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泷的心思不好猜。
“是吗?”和也对此一无所知,我见他还是蜷缩着,便问“要不要请待会巡视的工作人员把暖气调高一些。”这个小要求,他们应该会同意吧。
“不用了。”我不知道和也哪来的力气,他分明是虚弱的,循着音源,连方向感都没有了——他向我游来,不如说是蠕动,一根小草的绊脚都有可能让他阻在半路。
他到我面前,“仁可以抱我吗?”
“诶?”我惊了一下,他抬起头,迷茫的眼中透着最后的希望。自从山下之后,我没有碰过任何一个生物,和也是例外。我张开双手,和也自然的睡进我的拥抱里,我轻轻用力就可以抱紧他。这一幕是如此和谐,丝毫不伴着莫名。
我们将彼此的胸膛贴在一起,除去一切阻隔,整个水槽也只有我们的呼吸,水泡均匀的浮出水面,继而撞破。安静的一刹那间就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回声。我体内的血液像是重新被某种奇妙的力量温热一般。
我抱紧和也要把这份温度传递给他,一整个夜晚都在这份安静中度过,我却未合上一眼,是害怕,是忐忑,是恐惧驱使我分分秒秒注视这水槽里发生的一举一动。但当和也靠近我时,他与身俱来的安全感又一次包围了我。
不安的夜,直到清晨泷泽例行检查才宣告结束。
门把转动的一刻,我明锐的推开和也,找了一个角落快速沉了过去,和也也醒了,他看着远远离开的我,下意识要跟来。我狠狠甩了他几个厉害的眼神,和也是条聪明的人鱼,他从容的浮出水面,泷泽恰好走到水槽边。
“怎么样?”他看了眼和也昨天受伤的地方,“血是不是很快止住了呢?”
“是的。”和也说了谎,他转头望向深水中的我,同样没有错过他绝望的眼神。我在底下,明白却不能为他抵挡这所有。
“这样就好。”泷泽略点点头,一定在想下一步的实验计划吧,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和仁相处怎么样?”
这个突来的问题连我都怔了一下,和也会怎样回答呢?坦白抑或是掩饰?
“仁对我很好,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和也一字一句,“我们都是幼年期的人鱼。”
和也…..我克制住无比的激动,要是泷不在,我真的想立刻抱住和也。
多年后,他的这句话一直留在我的心底,一如永远留在这个巨大的深水槽里。回忆起来依然带着感动与泪水,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已经从那一刻起爱上彼此了。尽管和也不曾对我表露过他的任何心迹,可当时他对泷泽说出的这一番话亦可被看作最初的表白。接下去的相爱是一场丧失筹码的赌局,但最重要的是,
我们开始真正相爱了。
七
听到和也的话后,泷泽冷冷的笑了一下,笑声中夹杂着狂躁与嘲讽。
“仁。”和也迅速潜到我的身边,“教授看上去不太高兴,我说错了什么吗?我真的喜欢仁啊……”
“不是的。”我掠过和也额前的湿发,他的眼瞳里都是纯真,仿佛把我拉回那段还有山下的时光,我大概也是这么看着智久的。
“那么仁喜不喜欢我呢?”这时和也突然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和也定定的看着我,在无声中,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不能言说的默契以及贯穿我们全部生命的誓言。
人鱼不会违背他们的诺言,背誓的那一刻只能证明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
送晚餐的竟是山下,这个久违的熟客,四目相对时我们都尴尬的笑了。智久轻声在我耳边,开始着魔似的低吟。
“.……你又爱上这条幼年期的人鱼吗?是因为你们的相同命运吗?还是你准备做给我看?和他只是玩玩而已?其实,你……”
“住口。”我一翻手便打碎了碟子,休息着的和也露出水面,我示意他回去。趁着转隙的档口,我快速调整了语气,“抱歉,山下研究员,我觉得不太舒服,要回水底休息了。”
“你……”山下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匆匆收拾了残局,便重重摔门而去。
“仁,你们……吵架了?”和也游近了。
“哪有?”我故作轻松,但心情沉重的一塌糊涂。唯有注视着和也,才能使我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使我平静下来。
在那夜后,我便习惯抱着和也入睡。掐指一算,我在这个冰冷的研究所已足足呆了两年半,刚入水槽时,气温就跌进了初冬,印象中的冬天总是提早到来。偏偏幼年期的人鱼是最最畏寒的。有时我也抵不住这股寒流,强烈要求研究所调高室温。而和也,他应该属于特别畏寒的人鱼吧。整整一季的冬天,他都不曾离开我的怀抱,他依然显得瘦小,总像是营养不良。
“仁,我冷。”“嗯,我知道。”我把和也的头靠在仅存温暖的胸口,并同时回搓他的手,在水里渐渐螺旋成巨大的水花,倘若再大一些,被来巡视的手越察觉那就糟糕了,我可不喜欢被别人窥伺关于我们的一切。静静过了好久,我感到和也不像先前颤抖了。我心底莫名出现一种恐慌感,“和也?和也?”
他不回答我,我轻轻转过他的身体,可不能惊醒。和也生性敏感,他的睡眠一直很浅,从不入深。
确认他已经睡着后,我便抱住他,紧紧抱住他。
——没有人可以夺走他。
这个冬天要比想象中结束的迟,轨迹被日昼拉长,光由黑夜吞噬。和也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也是有的,我的不安跟着跌跌撞撞走完了整个漫长季节。幸运的是并没有太多的繁复实验搅乱折磨我和和也,更多的时间我们是自由的,听手越从长濑那里得到的最新“八卦”:泷泽正巧出国了,进行授课及对外交流的工作,春末才能回来。于是我们就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在一起,有时和也像个粘人的孩子,一如初被送入水槽时的模样,活蹦乱跳,这个形容人类的四字词语用在他的身上似乎也不怎么为过。我们缠在一起,愈是亲密愈好。和也喜悦时会摆动他并不算大的尾巴,幅度却要比我大上好几倍,水花溅满房间,也表示他满心欢喜的倾诉。
“仁,以前你在这里不寂寞么?”“是有一点,但是和也就来了。”我拧了拧他的鼻子,药物的效果在和也的身上反应的异常明显,才不过一年多,和也已长成少年的姿态,相信再过不久也要成人了。但现在终究归属于幼年期的范畴之内。
“只我们两人……”和也说话总是很轻,我常常听不清楚。他探出头,往研究室四周看了一遍,“如果有一扇可以看得到天空的窗就好了。”
“窗?”我难以理解,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无声无息的禁锢着我们,在它们的背后又会掩藏的是怎样的一番风景,我不曾获知,只得木木的问和也,“和也喜欢天空?”
“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天空的样子。”
天空,那是什么?
不追究真实的答案,我望着和也,内心就能立即充满了感激与知足。
八
没想到和也的要求很快被答应了,泷泽马上派了人手来到实验室。巨大的电钻把雪白坚固的墙壁一点一点开凿出光明。为防止影响到水槽,我们被迁移到角落里。噪音穿透入水中,沿着深度裂在心口。我和和也害怕极了,潜伏于水底,眼睁睁看着工人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搬运材料,工具,最后运过来的是一块超大型玻璃,工人们搬运得异常小心,一步一步,好似这是极易破碎而珍贵的水晶抑或珍宝,轻易不能损坏一角。
不知什么时候,墙的一边已经被凿出一个打空的状态,边沿部分被精心铺上了用于装饰的琉璃砖。现在唯一要做的只需把玻璃安上去就可以了。实验室内像是突然有了光,折射到玻璃上,手却抓不住。墙的一边都有了大小不一的阴影,水蓝色的光照在和也的侧脸。我禁不住想要抱住他,可泷泽偏偏在场,心里堵得又慌又闷,但不知做什么才好。
工作人员都撤离了,和也才拉上我的手,想着那片光明。“仁,你说,那是什么。”眼前是一只同我们相仿的生物,也有一条短尾巴,可是它们却能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是火鸟呢。”泷泽边回答边拆开针筒的外包装,“滋啦”——我的心微颤了一下。
“和也要打针喽。”
“嗯。”他悄悄放下我的手,用眼神告诉我放心。
“和也?”
泷泽又催促了声,推出针筒里多余的空气。
一定很疼吧。我望着和也紧闭的双眼与立即惨白的脸色,他忍受着多少痛楚,和过去的我又是多么的相似。粗大的针筒慢慢推挤,针扎的地方显然抽动愈加明显。不要!我把脸埋进水里,让海水冲洗去我所有的泪水我的难过。为何我们是实验品,要遭受这无常的一切,被人类玩弄于股掌间?我捂住耳朵,极力要想明白这些问题,可是越是深思,却毫无头绪,反而让自己更加陷入痛苦。我不顾一切的甩动尾巴,很快卷起了一个极大的水涡。
“仁,仁你在做什么?”泷泽吓坏了,是的,他不会明白,他是如何伤害我们的。我的痛苦,他又怎么明了。
“快去叫山下过来!让他拿药来!”“快,别傻站在这里。”泷泽拿起对讲机大喊着,他生气的模样像是只失去拥护的老狮子,亦无任何威严可言。他随意的为和也处理伤口,又叫了山下。
随后我趁泷泽不注意的刹那,拉过和也的手。天哪,哪些药物究竟是什么,它们给我们带来的又会是什么?和也的手竟是如此冰凉、僵硬,几乎不能弯曲。瞬间我的内心充满了恨意,我恨这个研究所的所有人。我的和也就是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受到伤害么?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直觉,想要逃跑的心情没有一刻能比得上这一刻要强烈。我把我的体温全数交给和也,我知道他明白,他能感受,仅仅是用心脏也好。
还未来得及潜进深底,大网便捕捉了我。山下拿着药推门而入——是镇定剂。泷泽准备接近我,我忍无可忍用尾巴甩了他一下,我并无任何想伤害他的想法。
“可恶。”泷泽抹掉被擦过嘴角的血迹,“你……山下给我那个。”
那个?是什么?
当我看到泷泽手上那个放出电光的棒子时,我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这样就好。山下,给他注射,让仁好好睡一觉,我想他可能累了。”泷泽说这句话时笑了,是轻视的笑。他的眼角也不曾正眼看过我和和也。
山下应了声便答应了,他拉过我的手臂,涂上浓重味道的消毒药水,“药剂好像加量了,看来这次教授格外生气。”
“可能会痛噢,不过你忍一下就好。”打之前听山下柔和的关怀,能回想起很多事情。
“那你下手轻一点。”我回道。
“你呀,别这么倔强好不好。其实刚才你想表达难过对吧。你心疼和也对不对?”对山下直接猜透我的意思,我不置可否。
“那就要说出来,教授不是那种强硬到不讲道理的人。他也有温柔的时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山下随意地说道,直接把空药瓶扔掉,“要和也没事,只有一个办法。”
“你去代替他,做那些药物试验,教授会乐意的。”
山下冰冷的声音几近要击碎我的心脏。这还是我认识的山下吗?
“我不多说别的了。五个小时后手越会送来药,别忘了要全部喝掉。”白色的制服就这么融出了房间。
我捂着伤口游向和也。他自是吓坏了,和山下交谈的内容也定是微微听着,间或有不懂的地方。他一直呆在那里,安静无息。
“和也。”
“仁,为什么?”
“诶?”和也靠近我的身体,僵直的手指还无法抱紧。我握着他的手,“怎么了?和也?”
“和也,很难过。”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和也不想让仁打针,叫他们全部打在和也的手臂上吧。”
他真的是全明白的!我举起和也满是青紫的手臂,自从和山下闹翻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的注射。
“傻瓜。”
“我怎么能让你……”我回握过他的手,我们游到水底深处,那样就可以为彼此疗伤。望向天空,久久不能言语,已经快深夜了,可是和也依旧叫我别睡。
“仁,你说什么时候我们才会自由?”和也问道,我无言以对。
要泷泽放弃研究,让我们回到真正的海洋,这个梦想太遥远了。我从来都不曾奢望,而在和也充满伤感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别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力量让我勇敢起来的?
“仁……”和也回过头,交视的一瞬间,我牵起他的手,隔着水槽的玻璃描绘着的黑夜的独自闪烁的恒星。把它们一颗一颗的串连起来,是我们的形状。
“仁,”我接上和也的话,
“以后一起来看星星,这样我们就不会难过了。”
九
和也果真有些不太对劲了。
起初只是他常常发呆的表情让人奇怪,他尴尬的搪塞也不能阻挡我的怀疑。
注射依旧进行,我尽量游在前面,这样和也就不会受到折磨了。相比而言,我对针筒已经无所谓了,针扎的时候我是麻木的。泷泽紧皱着眉,生气而又疑惑。随之更用力的推针了,我紧咬着牙,“教授,以后实验药物请全部用在我的身上,我有抗体,可是和也还……”“仁!”和也快速游了过来,一头撞到玻璃上。“你不能……”他推开泷泽,摇摆着我。
你不能独自承受这一切。我知道和也要说这个,可是为了他,我不得不这么做,或许这是通向自由的第一步。
与之相反的是和也的身体状况,先前就觉得异样。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一如过去的我所遭受的那样。我试图揉着他的背,用温暖驱赶虚弱。和也打着颤栗,“仁,我……难受。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我忍住眼泪告诉他没关系,不会有事的,一边等待值班人员换岗,就有机会让和也得到治疗。
很快手越就来了,我让和也睡好,大致向他说了情况,手越先拿来了一剂针,“仁会打针吗?先给和也用这个再说,我立即去找教授。”
我拿起针筒,和也青紫色的臂膀多么显眼。趁着我还下得了手时,我马上为和也注射。他似乎睡去了,安静的脸庞有划过一丝忧郁。
泷泽来过之后,初步诊断为营养不良及感冒。他自己深知,和也的营养不良是从出生时便伴随着的。“要让他好好吃东西。”泷泽淡淡地说道,“另外,停止对仁和和也使用药物。”他说话时眼神不离开我,此刻好像在说“你赢了。”
醒来后,和也大口大口呼吸,“仁,仁。”他只能重复唤我的名字。“和也,怎么了?一定都会好的。”我努力用笑容向和也传达,他才安心下来。
泷泽对待和也的方式简单粗糙,除了药物就是饮食上的稍稍改变,难道他不知道和也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吗?连续的恶心让他毫无求生意志,吃进去的东西耐不住几秒便全数吐出,工作人员都有意见了。泷泽看在一边,只说了一句,“再喂,直到和也吃下去。”
“山下,你待在这里看着。”这怎么可能,我想把泷泽那个混蛋叫过来,问他到底是怎样想的。
“对不起了,和也。”山下示意我撑住和也的背,担心他支持下下去。“可是,和也连嘴巴也无法长大啊真是个难题。”我焦急的看着和也,他的眼神涣散,一点精神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好象是要…….濒临死亡的绝望。孤独与无助,就蕴藏在这个巨大的水槽里,任谁都驱除不了。
“和也,你再坚持一会。”我拍拍他的肩膀,多少是能给他力量的,他半睁着眼,似乎是在点头,好让我放心。
“山下,给我。”我拿过山下手中的食物,长濑的风格原来不曾改变,维生素,蛋白质被巧妙的安排进去。我来不及分辨,抓起和也爱吃的椰菜,接下去的举动是常存于我脑海中的想法,不管谁都无法阻止了。
我张开嘴巴把食物含在嘴巴里,用力摆尾,潜到和也的身边,抱起他,抱起他的头,与他接吻。
事后我也是后悔的,有太多的万一是预测不到的。
我轻轻舔着和也的牙齿,要他打开嘴巴。尽管他闭着眼睛,但依然能够明白,慢慢的咽下食物。每当我触碰他的唇,我喜悦却充满悲伤,想要流泪却因为吻而不能自抑的满足。和也,和也,我深深的亲吻他,紧紧抱着他。连生死都是微不足道,我不在乎。若是和也离开了,我也不会独活。而现在的我只想让他活下去。
人类是不会体会得到人鱼强烈的生存欲望。
“仁…...”和也的食道很小很细,所以咽东西的速度极慢,他这才唤我。
“和也,舒服点了吗?再多吃一点好吗?”我急切希望得到答案,水蓝色的光又一次划过。
他仿佛默许了,又或许泪水抽搐后,无法言语。我看到他的眼睛,除了血丝余下的全是温柔,于我们两个人就已足够。
“山下,食物呢?”我不再介意过去与山下的旧事,他只是研究所一员罢了,终究不能被看作特别的存在。“山下?”我着急了,他一定是看到刚才一幕呆住了吧。不,在这个研究所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会预想,人鱼,为了保护同伴,所爱的人竟会如此不遗余力,哪怕 即将交付自己的生命。
我不害怕失去和也,因为我们不会失去彼此,现在、未来、永远。
“厄,给。”山下回过神来,显得余魂未定,他疑惑、他不解。我重又含着食物潜了下去,喂给和也。就这样来来回回,我的尾巴肿胀而酸痛,蓝色的鱼鳞剥落了不少。“仁,别太逞强。”山下把最后的食物给我,“我不想你再出事。”“你还是关心我的,泷泽那里你可以交代了。”我突然感到平静,过去真的需要一个借口去封缄。
我把食物喂给和也,身体像被掏空一般。我需要休息,准备游向深水区时,听到还不能动弹的和也轻声道谢。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重新游回原来的位置,反手抱住他,我们贴着脸颊,感受温存。我用尽体内最后一点力量,支撑着和也。他太虚弱了,畏寒这一生性也已从未改变过,可能是整个研究所里最惧怕寒冷的人鱼了。
我如初遇时帮他揉背,我们一直紧握着彼此的双手,和也甚至有意识的要扣住我的手指。
“仁……”和也微转过头,加之喘息,我们靠得更近了,“仁,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停顿了好久才说了这一句话,接着又完整地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我不阻止,幸福,哪怕是一秒也好,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好,那是属于我们的。从和也的口中,更加得到了肯定。我只能愈加爱他,用我的全部,用我的生命去爱他。
别无他法。
我们困在一起好一会,和也也有睡去的样子,我游上前去亲吻了他的前额,指尖向着窗口,唯一存在透明与光亮的地方。
我们都是……人鱼。
十
长时间与和也在一起,处于幼年期的我们毫不留意时间的推移。我甚至希望可以停止成长,保持这样的状态,和和也一起厮守到老。
可惜这永远只是我的单方面愿望罢了,泷泽多次来观察后,都不厌其烦的提醒我们要注意身体上的卫冕变化,话说得很含蓄。究竟是怎样的变化?似乎还是个迷,需要我们自己去发现。
而关于药物的使用,由逐日增加了。我感到骨头不断用力在向上顶着,生疼。
幼年期,就要结束了吗?
后来我问和也,是否留恋这段时光。他总是不肯直接回答我,只是不停地说能和我在一起就好了。简短的句子在他的低声下,变成魔咒般,始终在我的耳边。“你啊。”我弯下身,倒着捏他的小脸蛋,素色的脸孔教人不忍触碰。“幼年期结束后,我们的命运会改变吗?”和也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没想到真正巨大的汹涌浪潮才刚要来袭。
这次泷泽在水槽外站得要比以往长久,翻着文件夹里的一页页资料,时而发出“嗯?”的感叹,时而点头。山下安静的在一旁递着笔与剩余资料,不发一言的实验室,事物好像都被冻结。
我拉着和也,贴着玻璃,注视着一切。最后和也害怕似的躲到了我的身后,我们就像好看的观赏品,停驻在深水之中。
“山下,够了,不必看了。”泷泽终于开口了,他敲了下玻璃,示意我们要说话。
“仁、和也。”我们默不作声,和也过长的发丝淌着蔚蓝的水色。“仁应该懂一些吧,当时又对你说一些……”泷泽低头道,“对于你们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幼年期要结束了。
和也睁大眼睛,充满未知。‘幼年期’这个词语于它是陌生的,也同样宣告我们即将成人。
“在那之前,你们要先被送去一个地方噢。”我注意到泷泽身后山下露出落寞的神色。
“太阳城的国际水族馆。”泷泽说完后突然抓着我的脸颊,挣脱不得,“好好表现,就当是给成人的自己一份礼物。”
“水族馆?”之后和也过来牵着我的手,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总之一定和水有关吧。”水族馆,我尴尬的重复这个词语,不明白等待我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地方。
睡觉时我又觉得骨头痛了,咬着牙没翻身不想惊动和也。
第二天,泷泽便派人把我和和也抓进一只小水槽,我们被运上一辆大型的卡车,随着车门关闭。在水槽内只剩下无言的漆黑寂静。靠着水流的指引,我才摸到了和也。他立即蜷缩在我的怀抱里。
“仁,我好难受。”
“是吗?”“那仁陪和也一起睡吧。”原来昨夜我们都没有睡好,骨头钻心的痛,无法找到根源,雷同穿透了生命。我抱着和也,合上眼。听到他安稳的呼吸后,我也随着颠簸的车而睡去。
醒来后,我的心像是被泼了冷水,眼前的景象惊心不已。幸好和也依然在我的怀里,我们是在另一个海洋世界吗?四周有各种熟悉的微型浮游生物,以及鱼类,毋须提醒我便知道,如数家珍,这里和研究室的水槽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放开和也,轻轻游了一下,猛然间意识到属于人类的眼睛注视我,天哪。
这是个半透明的拱形玻璃水槽,折射出那些不一而同,好奇的眼神。人类正在注视我和和也吗?我攥着拳头,和也迷迷糊糊醒了。他跟着我向上游去,可才刚要露出水面,尾巴却因先触碰空气中的利器麻痹了。我马上推开和也,保护他不能受伤。
“可以了,把电网暂时撤离吧。”是泷泽?“仁,你不用担心呢。”我探出头,迫不及待的要问清楚,“这是哪里!”
“水族馆啊。”泷泽毫不在意,“那时我以为我说得够明白了,就是人类观赏水生物的地方啊。”
“那为什么我和和也会……”“那还用说么,你们可是人鱼啊。成人后的研究实验价值更高,当然幼年时期也不能浪费了。”
“用于展出,是个双赢的选择。”
我想我们又一次被利用了,我吃力的抓到岸边,试图逃走。被人类观赏?被他们议论?别开玩笑了,我和和也怎么可能忍受?就算因为上岸缺水而死,我都不想做那样的事情。
“仁,你想逃吗?你的指甲出血了,”泷泽俯下身,我们一度靠的很近,“放下电网!”我看到网状的铁物被拉下,上面闪着嘲笑般的电光。“碰到这个会马上没命的哦,想丢下你的小和也吗?哈哈哈。”
几乎呆滞的我被和也拉向拱形的玻璃那边——观赏区。他牵起我的手,咬住了出血的指甲。
“仁,我们就在这里。不管泷泽要困住我们多久,我们都要活下去。”
“和也……但是……”和也像是明白我在顾虑什么,“只是不能抱在一起而已,我……会忍耐的!”我被他那一副委屈的模样逗笑了。
我开始尽情的恣意的游着,没有恐惧。我不介意那些视线,夹杂着什么:疑惑、好奇、猎奇、渴求……人类不过如此。我甩过尾巴,近乎要碰到玻璃了,游客们吓得往后退,水花过了好一阵才退去。我感到满心成就感。望向另一边,和也在那里。我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忍耐的?
因为和也在。
我对时间没有切实的概念,与和也相处的时间永远显得短暂。兴许只有几天吧,临时负责照顾的工作人员说要送我们回去了。和也微微笑着说还没有游够了。
“回去让你们游?”泷泽怒气地冲了一句,我们都笑了。
重新回到了黑暗的车厢中,这次我很容易的就抱紧了和也。他在我的唇上小啄了一下,然后我回吻他的眼睛,在水族馆时我就希望能做这些。“我想一直吻你。”我对和也说道。“嗯。”和也高兴极了,但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我们就亲吻起来了,和也不经意的将手搂过我的腰际,我的血液微微沸腾,心在狂跳。我想我是脸红了。唯一能给予的回应是,用力扣住和也,用力吻他。我们的尾巴不知何时纠缠在一块,倘若每时每分都能这样就好了,在黑暗里,我心无旁骛,用尽全力,只是想多爱和也一些。

